山西煤炭行业困局诱发诸多社会安全隐患

100多万煤炭工人转岗,企业停产、放假、轮岗、轮休……在产业结构转型升级、断尾重生的过程中,对于山西来说,最大的压力不是经济收入的减少,而是风险从经济层面向社会维稳层面的转移。

　　山西省一位“老政法”用四个字向记者形容当前的形势:压力山大。

   矛盾纠纷易发多发

　　“效益好的时候,大家相安无事,但现在企业面临困难,很多矛盾纠纷就显现出来了。”晋煤集团一位中层干部这样对记者说道。

　　这名中层干部告诉记者,对于企业来说,首先表现出来的就是企地关系、村矿矛盾。多年来,煤炭企业都以企地共建或其他名义支持煤矿所在地乡村部分资金或逢年过节给村民发些白面、大米、食用油等福利,时间一长也就渐渐形成了习惯。如今煤炭企业效益不好,自身维持发展都困难,哪有资金来做这些事儿。这样一来,地方和群众就有意见了。“过去生产时,煤矿开采导致塌陷沉降或环境污染是村矿矛盾主因；现在,该给的钱给不了成了大问题”。

　　除了企地矛盾,企业自己内部也面临着很多需要解决的问题矛盾,最主要的就是多元化经营体制改革后部分工人的身份问题。

　　很多年前,一些大的国有煤炭企业为了集中力量办大事,确定了抓大放小的战略,引入了由集团参股或控股,其他形式资本参与运作,企业实行自主经营的多元化经营思路,并在部分小型煤炭企业或支撑服务行业试行。如今有些企业效益不好,集团为了节约运营成本便准备撤股。

　　“当时改革得不彻底,特别是对工人的身份没有进行明确,现在突然撤股,工人不同意啊。他们现在就说当时来就是冲着企业的牌子来的,现在你要砸掉他们的饭碗。这种情况涉及人数众多,又不属于转岗范围,又不能一下子推向社会,企业处置起来就很头疼。”阳煤集团一位负责人这样对记者说。

　　除了上述两种情况,企业之间的债务引发的矛盾纠纷也呈现逐级上涨态势,仅阳泉某区县法院去年受理的民商事案件中,涉及劳资、借款、工程、工伤等类型的案件就上涨了近三成。

　　“这个很好理解。过去煤炭行情好的时候,无论是企业还是个人,大家都有钱,结不了可以先欠着,但现在不一样了,这年头地主家也没有多少余粮了,所以就去要债,但对方也没钱啊。最后就走司法程序到法院,然后就又出现一个问题,法院判了,怎么执行呢?”一位法官这样告诉记者。

   引发社会治安问题

　　今年5月,山西大同发生的一起特大绑架案轰动全国。

　　在这起绑架案中,两名绑匪先后18次踩点,将大同市华岳集团公司董事长昝某绑架,并向对方索要2000万美元赎金。警方历时十几个小时,最终锁定嫌疑人位置。然而,在抓捕过程中,绑匪开枪拒捕,双方在公路枪战近20多分钟。最终,两名绑匪被击毙,人质安全获救,警方现场缴获仿“五四式”手枪2支、弹夹4个、子弹31发、轿车2辆、手机3部、手机卡3张及假头套、假胡须、胶带纸等作案工具。

　　绑匪作案的出发点,就是缺钱。在随后的调查中,警方发现,绑匪的12个银行账户中,仅3400元存款。

　　据记者了解,今年以来,山西全省治安类、刑事类案件均呈现出上升态势,而“两抢一盗”、诈骗等侵财类犯罪涨幅最大。

　　“轮岗轮休等于将大量人员推向了社会,如此多闲人必然是一大不稳定因素。”山西公安系统一位民警这样对记者分析,过去收入还不错的煤炭工人如今在外头辛辛苦苦干一年也赚不到多少钱,过年时确实不好向家人交代,所以临近年底的时候,一些人就会铤而走险,路边砸车窗玻璃看看有没有值钱东西,看见对面来个人手里拿个不错的手机就抢过来卖钱……

　　除此之外,由于收入的减少,婚姻家庭矛盾、干群矛盾引发的案件也逐渐显现出来。

　　今年2月7日(农历除夕)22时35分,阳泉矿区分局接到某小区保安报案称,该小区大门前有一男一女被人打伤,已昏迷不醒。民警赶往案发现场后发现,受害男子已死亡,女子昏迷不醒。

　　通过大量调查走访,警方将嫌疑人宋某抓获。

　　经查,犯罪嫌疑人宋某因其妻子调动工作等多方面原因与身为某企业领导干部的受害人张某结怨,一直怀恨在心。除夕当晚,想起多年的积怨,想到日子越过越难,宋某顿生杀意,携带镐把、匕首骑自行车窜至该小区,在小区门口遇到张某夫妇,用镐把击打两名受害人头面部,并用匕首捅两名受害人臀部,导致受害人张某当场死亡、其妻子(李某)重伤。

　　“起因都是一些小事儿,但如果处理不及时,小矛盾纠纷就会引发重大刑事案件。”办案民警说。

   涉众型经济犯罪多发

　　“经济形势好的时候就好比涨潮,看到的是一片汪洋,而经济效益不好就好比退潮,隐藏在水面下的东西就全露出来了。”晋城市政法系统一位领导这样对记者说。

　　据了解,今年以来,山西省非法集资等涉众型经济犯罪案件也呈现出井喷状态。

　　该领导干部向记者说,过去经济形势好的时候,大家手头都有闲钱,存在银行里等于贬值,因此很多人把钱借出去,交给所谓的投资公司或个人进行“投资”。这类案件如果放在以前,隐藏较深,不易被发现。现在经济形势不好,资金链断裂,一下就浮出水面了,而且一旦案发,涉案金额往往巨大,处理起来非常棘手。“嫌疑人没钱,群众只希望拿回自己的钱,这个窟窿不可能补上,这又成为不稳定因素”。

　　今年5月15日21时许,忻州警方在太原市体育路附近将多次逃脱抓捕的“福元运通”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在逃犯罪嫌疑人冀晋华抓获。

　　在短短两年之内,这名只有28岁的嫌疑人在忻州非法吸收存款数额达到1260余万元。警方初步查明,2013年5月20日至2015年12月期间,以冀晋华为负责人的忻州碧海蓝天投资咨询有限公司(福元运通)未经有关部门批准,采取员工上街散发宣传品、张贴宣传广告、召开客户答谢会等途径向社会宣传,鼓吹自己的理财安全可靠,许以高额利息为诱饵,向社会不特定的人群吸收资金。

　　2015年10月,因不能按期支付投资人的本金和利息,在投资人的催促下,“福元运通”负责人冀晋华和相关业务人员开始以各种理由推脱。2016年元旦一过,该公司办公地点人去楼空。受骗群众随即陆续向警方报案。警方经过前期的立案侦查、调查取证,初步掌握了“福元运通”负责人冀晋华及相关人员的不法事实。截至2016年5月8日,该案涉及的受骗群众已达到40余人,涉及金额1260余万元。

　　除了非法集资,招工诈骗、传销等也找到了适合生存的温床。

　　由于一些煤矿被关闭,煤矿中的许多农民合同工、属地合同工,也被解除劳动合同或经协商终止了劳动合同。这些人开始重新谋生,这也给许多人提供了“发财”机会:他们编造各种谎言,或者说企业有人,花钱可以重新续签合同。许多面临重新就业的工人由于缺乏辨别能力,便掉进了圈套。

　　今年7月12日,太原万柏林警方就破获系列诈骗案,抓获犯罪嫌疑人阴某,破案30余起。

　　警方初步查明,阴某化名尹某某,自2012年11月以来谎称亲戚是人事局干部,先后以办理上学、安排工作为名,诈骗李某、王某、康某等30余名受害群众共计300余万元。令人想不到的是,其诈骗所得除少部分被其用于还债外,绝大部分被用于购买彩票。

　　除了想找工作,还有一类人则抱着自主创业的梦想,想着一夜暴富但不小心掉入了传销组织的圈套。

　　今年3月,忻州警方破获的王某、张某、胡某等组织领导传销活动案就是典型,此案涉案金额100余万元,涉及人数达到300余名。犯罪嫌疑人被抓获归案。

　　经查明,2015年5月以来,犯罪嫌疑人王某、张某、胡某等人向徐某、刘某等众多受害群众吹嘘“汝吾伊独善情理法借助银行”(俗称“明明商”)是国家支持项目,并成立明明商原商委忻州办事处,引诱受害人以每人缴纳4010元“互助金”的方式获得准入资格,以先加入者作为上线即善助人,填写证明上下层级关系的“汝吾伊独善情理法借助银行司契单”,并让受害人发展下线,先后通过传销的方式诈骗300余名受害群众缴纳“互助金”,涉案金额达100余万元。

   社会维稳压力空前

　　“经济下行的持续性对社会稳定造成的风险正在不断加大。”一位知情人士对记者说,由于煤炭企业效益持续下滑,房地产等相关附属产业资金和市场链断裂,债务纠纷、劳资纠纷、商事纠纷猛增,因处理不当引发的堵门、堵路、信访等聚集事件也多次发生。

　　此外,由于企业在政策制定或执行过程中的欠缺引发职工不满,也极易引发群体性信访。由于涉及社会秩序,关乎社会稳定,事件处置自然就落到了政法机关手里,但对于这类事件的处置却让政法机关倍感压力。

　　太原市公安局2015年初曾对外通报,当地警方依法处置8名组织策划煽动部分投资人员非法信访、扰乱公共秩序的人员。

　　警方在通报中称,2015年2月10日上午,太原市10余家担保公司的部分投资人员,聚集当地迎泽大街非法信访。案件发生后,太原警方立即进行处置,维护现场秩序,防止事态扩大,预防治安次生事件发生；同时,配合信访部门对现场聚集信访人员进行规劝,劝其采取合法方式反映诉求；但信访人员情绪激动,滞留长达数小时且不听工作人员劝阻,引发群众围观及交通拥堵,严重影响公共秩序,造成恶劣影响。

　　经工作,警方最终认定这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串联煽动部分投资人员非法信访案件,太原警方依法展开深入调查,了解到甄某、刘某等8名违法人员或通过QQ、微信串联,或参与策划组织,或在聚集现场有过激煽动言行。

　　最终,违法人员甄某被警方依法行政拘留7日,刘某被依法行政拘留5日,赵某等3人被依法予以警告,续某等3人被依法予以训戒。而在此前的1月20日,太原警方就曾通报,当地部分货主因遭物流公司拖欠货款,采取阻断交通等极端方式表达诉求。有3名违法人员因扰乱公共秩序被警方依法行政拘留10日。

　　“对于一些有预谋、有组织、采取堵路等过激手段扰乱社会秩序的行为,警方会坚决予以打击。”太原市公安局一位经常参与处置此类事件的民警告诉记者,但是对于一些案子,处理起来有时就轻不得、重不得,因为很多信访人员确实面临实际困难。

　　以企业建房为例,过去很多企业为了解决职工住房问题,企业自己出钱盖房子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卖给工人。如今,企业效益下滑,房子没盖完,成了烂尾房。没拿到房子的工人提出房子不要了,要求退钱,但企业哪有钱退?退不出钱,只能死扛。扛不住呢?员工就到各级政府部门信访。

　　“从厂矿公司、集团公司、地方政府再到省委,足足有三四道岗。当事件到了省里,到了政法领域,就已经证明前面多道岗已经失效。”该民警说,在此过程中,经济问题不解决,其他问题就很难解决。然而,在现在这种情形下,要解决经济问题,对于企业来说可谓困难重重。

　　在山西省煤炭行业产业结构转型升级、断尾重生的过程中,经济收入下降引发的各种矛盾纠纷增多、社会安全隐患已经显露,如何及时有效化解纠纷隐患?请关注明日本版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