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楠访谈录》专访知名城市作家邱华栋

深入城市的心脏，人物简介：主笔孟若楠 邱华栋，当代实力派作家。生于新疆昌吉市，祖籍河南西峡县。16岁开始发表作品，18岁出版第一部小说集，1988年被破格录取到武汉大学中文系。大学期间，邱华栋就组织了文学社。大学毕业以后，继续从事业余文学创作，1993年以来，勤勉写作，迄今已出版有长篇小说《夜晚的诺言》、《白昼的消息》、《正午的供词》、《刺客行》等4部，中短篇小说集《哭泣游戏》、《都市新人类》、《黑暗河流上的闪光》等11部，诗集《岩石与花朵》、随笔集《私人笔记本》、《城市漫步》等7部，合计300余万字。此外，还发表了30万字的新闻作品，获过《中华工商时报》“时报人敬业奖”，还发表了有关当代文学、文艺理论、建筑、电影的评论和对话20余万字。被誉为九十年代“新生代”作家群代表作家之一，和“活跃的实力派作家”之一。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日、德、韩等多种文字。获过《上海文学》小说奖、《山花》小说奖等期刊文学奖。现为《人民文学》杂志副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共中央直属机关青联委员。2004年加入鲁迅文学院，现为鲁迅文学院副院长。

邱华栋部分作品集：

孟若楠：今天，我们有幸接触到知名城市作家邱华栋。他是一位高产的作家，也是中国少数成功的城市作家之一。他独特的观察生活的视角，对生活的深沉思索，通过他的作品打动了越来越多的中国和世界的读者。拿起邱华栋的作品，就像走进了一个城市百态的陈列馆。这里有精明但是空虚的商人，有茫然的学者，有挣扎的艺术家，热血但是没有目标的年轻人……除了这些悲剧的角色，也有通过自己的奋斗得到未来的成功人士，今天总比昨天好的走在路上的人……这些人物都活灵活现，入木三分，让人惊叹于他对人性的细腻的观察、丰富炫目的想象力、深沉尖刻而不失温情的思索。他的作品就像一部现代版的人间喜剧，写尽了苍生百态。今天我们就创作中的一些有趣的问题，对他进行了采访。

孟若楠：2004年，您加入了鲁迅文学院中青年作家班，今年您又被选为鲁迅文学院副院长，我们真的为您感到高兴。鲁迅文学院汇聚的是我国最具实力的一批作家。请问您觉得，您在鲁迅文学院学到了什么?

邱华栋：当然是获益匪浅!这个一句话可说不清。我觉得在鲁迅文学院，最大的收获是让我更有自知自明了。钱钟书老先生过去有一句话：一个人在20岁的时候不狂，是没什么大出息的。到了30岁的时候还狂，那也是没什么大出息的。年轻的时候，取得了一些成就，有些轻狂很正常。但是随着自己的阅历越来越丰厚，渐渐的会觉得自己在人类文化的长河里只是一颗不起眼的小星。通过在鲁迅文学院的学习，我更清楚的了解了自己的成就的价值，自己在作家林海里的定位，自己的风格的特点……总之就是，我更了解我自己了，也更知道自己的奋斗方向了。

孟若楠：您说得太好了，人贵在自知自明，这样才能更好地明白自己将来要走怎么样的路，达到什么样的成就。其实您现在的成就已经足以让人羡慕了!请问您怎样看待鲁迅文学院副院长的头衔?

邱华栋：任何官位，对严肃的文学家来说，一方面是不会带来多少实利的，一方面也是一个担子。因为有这个头衔，所以更要认真地写作，写出名副其实的好作品，这对自己也是一个压力。

另外就是，我会把一些时间花费在寻找青年作家上。我觉得这个和副院长的头衔有些小关系，更多的是我们这些成熟作家共同的责任。文学需要代代相传，很多年轻的作家，正在努力地奋斗，希望有一天被人看见，从而成全自己，也给社会更多的精神食粮。我们这些年长和成熟的作家，在这方面责无旁贷，应该给年轻人一些帮助。钱钟书有一句话：一个人太幸运和太不幸都是不会获得太大的成功的。我们应该给年轻人一些幸运的赏识，这也是我们的社会责任。

孟若楠：是的，自己的位置决定了自己的责任，食君之禄，耽君之忧。望您在您的岗位上作出大家做不出的成就。邱老师，我们都知道，您除了会写文，还会武术，是个文武双全的人。这真是让人太羡慕了!我想问问您，您觉得学习武术，对写文章有什么好处呢?

邱华栋：最大的好处就在于，通过武术，我更了解中国的传统文化了!

武术的好处很多，最开始，我学习武术是因为受电影《少林寺》的影响，然后就是想强身健体。练武多年，确实提高了我的耐力和刻苦精神，让我可以长期坚持边工作边写作，这是很多现在的年轻人都做不到的。但是随着习武愈深，我越来越觉得武术是传统文化的一部分。

西方人崇尚力，举个例子，像美国人的拳击，观赏起来给人很大的冲击力。在小说《约翰·克里斯多夫》中，男主角也追求在音乐里表现力的美。但是东方人温文尔雅，崇尚以柔克刚，这最早应该是老子的观点。泰戈尔曾说：愚人一见到力的显现，就赞赏不已。以柔克刚，刚柔并济的理念，贯穿在中华民族的血脉里，东方人的武术也是这样。前两年习近平主席组织了大阅兵，这是在向世界展示我们中国是一头狮子。但是阅兵之后，习主席就下令裁军，让舆论认为中国是一头温和的狮子。习主席就用这种刚柔并济的态度，在世界上为中国赢得了声誉。武术里，很多招式都是以柔克刚或者刚柔并济的。如果我们像西方人那样拳头对拳头，结果可能是两败俱伤。武术让我更了解中国的传统文化，更了解中国人了!

孟若楠：邱老师说得对，中国人的文化里面有很多柔的成分，这也是我们超出世界其他国家的地方。邱老师，您被誉为城市作家。您怎样定位城市作家这个称号?

邱华栋：我记得，1990年的时候，王安忆老师在她的一篇散文里写到：城市无故事。她的观点是，乡村里，每个人的生活区域很固定，一个人会在一个地方生活一生，所以大家都知道他一生的轨迹，一生的得失，一生的完整经历，这就是小说的素材，有开头，有过程和曲折，有结尾。但是在城市里，大家的生活瞬息万变，今天还在和这个邻居说话，明天就远走高飞不见踪迹，所以，大家都不知道和自己打过交道的某个人，一生的轨迹，大家的接触可能是一个人短暂性的某一面。报纸上的奇闻，只能算事故，不能算故事。所以，城市无故事。我以为，王安忆老师这个观点值得商榷。

我已经写了很多城市的故事。城市故事的魅力之一，确实，就是一个人的一生的经历会坎坷波折，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我觉得并不是像王安忆老师说的那样无法把握，而是会颠簸起伏，特别耐人寻味。比如我的作品《手上的星光》，虽然篇幅不长，但是讲述了林薇和廖静茹大半辈子的离奇但是深刻的人生经历。正好通过这些曲折意料不到的经历，表现城市人对未来的不安和对命运的无法把握，并且可以表现一个人在经历了沧桑之后的各种心态变化，我以为这里面也有一种美，一种悲壮，历经坎坷的美。

城市不是无故事，而是需要人们去挖掘故事，不像乡村那样，一个人的经历可能左邻右舍都知道源尾。但是当你把城市人的故事放在命运的角度去看的时候，你会发现这其中也有对人性和生命的悲悯。

孟若楠：您说的很对，城市当然是有故事的，而且文明是在城市里开花的，城市的故事只要被挖掘出来，它的意义更为深刻。但是这只是作家通过自己的敏感才看到的，其实现在城市里读书的人并不多。请问您怎样看待现在社会文学的不景气和城市对人的异化?

邱华栋：在现在这种工业社会里，生活节奏很快，欲望诱惑很多，所以，现代人中，能静下心来生活的很少。我自己也上班，有固定的工作，所以我很能理解，在现在的快节奏生活中，现代人的阅读已经差不多成了摆设。

现代生活，压力很大，每个人都在为物质奔忙，年轻的时候用健康换钱，年纪老了用钱买健康。我的身边，有规律的阅读习惯的年轻人非常少。稍微活跃一点的年轻人，都在忙着逛街吃饭，能够下功夫吃苦上班的年轻人就算是上进心很强的了。像我这种下了班还写作看书的人很难找。其实每个人都活着都是为追求乐趣，我觉得阅读和写作对我来说有极大的乐趣，但是可能大部分年轻人觉得逛街吃饭看电影才是极大的乐趣。这样也好，可以淘汰掉二流的作家，让他们不要生产读者很少或者读者质量很差的作品，只留下真正的不屈服于浮华的作家。这可能也是时代的趋势。

辛辛苦苦上了一天班，回到家就想享受和消费，这也是符合普通人的人性的。文学本来就是边缘学科，大部分社会里都是这样，可能这是正常现象吧。这样真正的作家才会被淘选出来。

孟若楠：您对我们工薪族的状况非常理解。城市生活节奏很快，人们忙着满足自己的各项需求，忙着在城市里取得实际地位，已经基本没什么心思去修身养性了。看来您是一位对城市生活非常了解的作家，您能一句话概括您对城市的看法吗?

邱华栋：第一，我不是对城市生活非常了解的作家，我只是因为在城市里生活比较久，对城市有些了解而已。城市是浩大的，深渊般的，我还远远没有达到非常了解这个程度。

第二，我将来的工作就是一步一步深入城市的心脏。城市充满欲望，但是也充满美。可能我现在对城市的欲望了解很多，对美也有些刻画，但是还可以再多一些。现在熟悉我的作品的读者，都知道我刻画了很多在城市的洪流中逐渐找不到自己的角色。这是城市的一个标志性的问题，可能很多读者都会面对这样的问题，所以能引起很多人的共鸣。

但是其实我也很喜欢那种传奇式的作品，比如司各特的作品。他的《英雄艾文荷》，刻画了有名的美丽女性丽贝卡。像这样的作品也很吸引我，我也希望塑造出这样闪光的性格，让人们念念不忘。

一句话概括对城市的看法是不可能的。城市是包罗万象的。我的工作就是越来越多地把城市的美和丑发掘出来。

孟若楠：恩，看来您很喜欢城市，但是生活在城市里也有很多烦恼。我以为，很多作家喜欢乡村，是因为乡村更亲近大自然，更给人美感。但是城市给人更多的是压力和欲望。比如请问您怎样处理世俗和文学的矛盾的?

邱华栋：这个问题很多人关心。大家印象里觉得文人都是一些不食人间烟火的角色。其实我的生活和大家都是一样的。和大家一样要去上班，要吃饭，要休息，要娱乐。不管是多么伟大的人，都不会说自己不需要娱乐的，说这种话的是假正经。正是因为我和大家的生活是一样的，我才能更好地感受这个社会中的普通人的欢笑，痛苦，迷惘……。我和大家的不同只是在于，我对有些东西比大家更敏感。可能大家一起吃个饭，很多人只感觉到了轻松，快乐，我却又找到了写作的素材。很多时候，素材只来源于对面某个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但是给了我新的灵感。但是作为一个社会中的人，我和大家有着差不多的生活。

再就是我可能比大家勤奋一点吧，也或者说我的勤奋和大家在不同的方面。社会中的人整天忙着赚更多的钱，但是我会减少赚钱的时间，然后把更多的时间放在创作上。

孟若楠：我们觉得您真的是一位独立思索的作家，有很多有趣的想法和观点。您觉得您将来能得诺贝尔文学奖吗?

邱华栋：哈哈，现在诺贝尔奖是个热门话题。连续有几位中国人得了奖，莫言也是很有争议的一位。

诺贝尔奖颁给谁，肯定有他自己的道理。但是我们写作中的作家，我们写作不是为了拿奖。我们只是为了倾诉。马尔克斯曾说：我年轻的时候写作，是因为我的朋友们看了我的作品更喜欢我了。但是现在我写作，只是因为我忍受着痛苦，需要靠写作来排遣。为了某种目的去写作，那样是写不出好作品的。只有从心里流出来的作品才是好作品。马尔克斯还说：最有乐趣的事情，是把文学作品写好。我只是想写出我自己问心无愧的好作品。奖励不是我的目的。

孟若楠：您说得对，成绩好本来是好事，纯粹为了考试去学习，就变味了。那今年的诺贝尔奖颁给了民谣诗人，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邱华栋：这也是现在的一个敏感话题。我想诺奖颁给谁，瑞典学院的那一群官们总是有自己的理由的吧。

我是60年代的人，现在算中年，我经常跟朋友们闲聊，说现在中国的年轻一辈，好的作家没有多少，流行歌曲倒是一首比一首写得有水平。我记得崔健靠《一无所有》出名的时候，我还很年轻，那个时候我觉得崔健唱的简直就是我自己。现在年轻的一辈里，经常有一些好的流行歌曲唱红中国大江南北，有些歌词写得可圈可点，曲子也相当不错。但是好作家几乎见不到了。

诺奖颁给民谣歌手，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好，每个行业都有出类拔萃的人才。这提醒我们这些写书的，心态要平和，不要自以为了不起，看见别人有成就就眼红。

孟若楠：看得出您是一个心态很好的作家。最后问一个轻松一点的问题，您怎样看待爱情和家庭?

邱华栋：家庭的稳定，是事业的前提。古语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说，齐家是放在前面的。很多年轻人，年轻的时候游戏人生，把女人视为享乐的商品。这样的作法其实是愚蠢的，没有上进心的。找一个好女人，拥有一段稳定的婚姻，可以给事业很大的帮助，稳定的家庭有助于稳定的事业，不至于让人在家庭纠纷中分散精力。有了孩子之后，家庭责任感会加强。在工作，经营家庭的过程中，人能学到很多东西。在淡泊和平静的生活中，人能领悟到生活的真谛。

存上等心，寻中等缘，享下等福，这话是至理。人不可没有上等心，不然就会做很多低俗的事情，浪费自己的生命还不觉得。缘分只要中等就可以了。太有才华的朋友，和太有才华的恋人，都是奢侈品。人不能自视甚高到谁都瞧不起，与世隔绝的地步，那样无法写出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享福就可以少一点了。太安逸的生活只会让人软弱和丧失斗志，消磨掉工作的激情。工作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爱情，家庭，都应该有益于工作。

孟若楠：问了您一些问题，从您的回答里，我们看出您不仅才华横溢，而且生活态度严肃认真。这是现代人难以两全的优点。您对后辈有什么寄语吗?

邱华栋：

写作是一个清苦的职业。望年轻作家们坚持不懈，克服清贫和寂寞，坚持到底，终有所成!

孟若楠：盼您写出更多更优秀的作品，滋润我们读者的心灵。感谢您接受我的采访。 主笔孟若楠